漫长的纪念

以前每年过年,爷爷总是一个人,坐着小板凳在门前闭目沉思。

稚幼之年,总是听爷爷讲他少年时代的故事。爷爷是一个典型的知识青年,谈三国评历史,还写得一手好字,然而,因为文革的到来,导致了生活的一落千丈。因为是地主的儿子,学习优异,却必须放弃。

奶奶说,文革后,生活所迫,爷爷年轻时连打带扛了十几年的红砖,结婚时的婚房,亦是那些手工砖一块一块砌起来的。我很难想象,一个内心洋溢着知识抱负的年轻人,突然被迫走向无止境的体力劳动时的心理落差。

关于那个年代的爱情,奶奶说,1967年,在一个秋收季节,熙熙攘攘的人们正劳作在金黄色的稻田之中,吮吸着金甜色的稻香, 奶奶只是看了爷爷一眼。奶奶说,那时的爷爷很帅气很阳光。时代从未变过的,原来就是"脸还是很重要"。

另外值得一提的是,爷爷的父亲的亲哥哥,即是爷爷的伯父,是战争年代国民党的某团团长,国共内战的结束,导致了两个家族的两岸分离。我记得小时候拆开过台湾爷爷的信笺,那和爷爷的字一样好看。直到现在,信封上的那个“啟”字都让我记忆深刻。不知是不是这样的经历,让我直到现在,还会坚持手写信。

另一个记忆犹新的,就是爷爷还能做得一手好菜,整个亲戚圈里,貌似只有爷爷能算得上一个大厨子。那年村里的红白喜事,几乎都会请爷爷去做主厨。在我还喜欢去田里放野火埋春雷的小屁孩年代,尝过了无数爷爷的菜肴,而懂事以后,我却再也记不起那种味道。

随着我渐渐长大,爷爷也渐渐老去,我也没再尝到爷爷的厨师级别的菜,没再看到爷爷写的字。随之而来的,是爷爷身体的恶化和言语的渐少。是两年前,爷爷被查出肺癌,接着胃出血,生活的继续已然必须依靠药物的摄入……

然后,在宜昌实习的某一个清晨,突然得到了爷爷去世的噩耗……

奶奶说,那天凌晨,爷爷似乎是意识到什么,叫来了自己的儿子,换上了一身新装,然后安详地闭上了眼睛。

爷爷,就这样离开了,吗?直到现在,我还是难以相信。

又是一个新年,今年的雪,下得比往年的大,比往年的白,而我,还能记起十年前住在那个您砌起来的瓦房里,那一天漫天飘雪,您穿着雨靴,扛着扁担篓篮,走在门前那条漫长的小道上……

天堂路上,请您一路走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