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四

一 · 那个人

哗啦啦,雨一倾而下,他的全身湿漉漉的。

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,突然遭遇狂风暴雨,他只能把单车停靠在一个便利店的屋檐下,然后撑开那把陈旧但也净整的伞,但仍然,只能任由凉风从四面八方袭来,扰吹乱着他的发丝,凝固着他的肉躯。他蹲靠在墙壁旁,静静地看着每一个路过的身影,和每一颗从屋檐匆匆滑落的雨滴。

良久,他拿出手机,打开了拨号界面,快速输入了一串数字代码,然后拨打了过去,接着,他听到一段熟悉的语音:

“Sorry, the phone you dialed does not exist, please check it and dial later.“

这段语音,他似乎听了三年。

三年前,那个人留给他的所有讯息,只有一串号码,和一座城市的名字。记忆中,在一个流泻着朦胧月光的秋夜,校园里的每一条林荫道,在暖黄色路灯的点缀下都显得格外安宁。他和那个人,在这里走过的路、说过的话,至脸角的微笑,都随着那个夜晚的逝去,而逐渐封存为心底的一份暖亦痛。后来,在毕业季的某天,他无意地从别人嘴中得知,那个人已然在几天前,离开了这个他们相遇的城市。那一天,他坐在宿舍的天台上,发呆了许久。

伴随着语音提示的不断重复,他并未放下手机,而是陷入了宛如静态画面的呆滞中,直至雨过,天,却未晴。

就这样,从清晨到傍晚,骑着租来的单车,吮吸着每一股迎面而来的空气,打量着每一个慢速倒退的建筑物,这里的一切,都是那么的陌生,却又似曾相识。

当泛着紫色的霓虹快要绘满整个天际时,一天就要结束了。在租车店还掉那辆崭新的蓝色单车后,他攥着两张崭新的火车票,来到了车站。临近上车前,他转过身来,用相机拍下了火车站的那一瞬。

旅行,也随着夜幕的降临缓然而止。

二 · 窗外的风景

“列车快要到达上海虹桥站,下车的旅客,请您携带好自己的行李物品提前到车门等候下车……”

广播声再次惊醒了朦胧欲睡的他,似乎是意识要到站了,他伸了一个懒腰,揉了揉眼睛,静静地注视着窗外疾速后退的草木,和如流线般滑动着的、镶嵌在砂石上的铁轨。

火车上,所有路过的风景都只停留一瞬,哪怕会有一天再次路过相同的地点,在如此高速运驶和匆忙的今天,每一次的路过都会变得异常崭新。只是,在厚玻璃的禁锢下,这样的风景,人们看一眼,都会困倦,乃至入眠。

他背着包,提着厚重的行李箱,走出车站。刚走到虹桥东广场的中侧,他便放下行囊,深深呼了一口气。在他看来,没有烈日也没有疾风的广场,显得是那么的广阔与宁静。

他又来了,这个在很多年前他曾来过的城市。

2005 年,高铁动车还没有在国内普及,怀揣着梦想来到上海打拼的异乡人,都依然是乘着九十年代的火车或客车,历经甚多小时才能抵达目的地。就是那一年某天的下午,祖父母送他乘上了一辆家乡的双层卧铺车,让他开始了去上海探望父母的旅途。

他还记得,路途中,山上的悬棺散发出的凝重,和夜晚路过南京长江大桥,桥下游船上的寂静灯火。他还记得,出了公安县就到了安徽省,过了合肥就离南京不远,若到了苏州,也就快要能盼到黎明。他还记得,那天由于床位不够,他未能够分到床位,只能和一位缠着马尾辫的姐姐坐在一起,那个姐姐给他讲有趣的故事,给他唱好听的歌曲。那天夜晚,客车依旧飞速地疾行着,只有天上的繁星,和身旁讲着故事的姐姐是静止着的。

那年的那辆车上,他第一次看到那山,第一次,看到黎明。十多年后,第二次来到这座城市的路途中,没有姐姐,没有山,也没有黎明。

原来现在千里的距离,还不足八小时。

带着好奇,怀着希冀,就这样,在租了一个小单间,找到一份他喜欢的工作后,他买了一辆单车,开始了他的异乡之旅。

她一个人

她有很多梦

她迷上风景

她用风景遮住痛

——《她》

三 · 异乡人,再见

从闸北区共康村到上海马戏团的这条路,他骑行了好几十遍了,即便如此,他还是会在每个周五下班后,换上运动装,戴上耳机,放上熟悉的歌,从这头骑行到那头,再骑行回来。

喜欢骑单车,是因为他喜欢风。

当风吹打在脸上,那种清爽和舒畅会让他逐渐触摸到这座城市的气息。这种气息让他开始关注周围每一个身影、每一栋建筑,他便开始渐渐了解,乃至洞悉这里的一切。紧接着,他开始思考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,在他去过的多家饭馆的味道,哪家最好;他经常去的那家馄饨店老板的儿子和自己,哪个长得更俊;楼下的印刷店老板和“味千拉面”馆的老板,哪个笑起来更好看;徐汇区的“SFC上影”和虹口区的“曲阳影都”,哪家的音效更好、荧幕更大;从“中华艺术宫”走到梅赛德斯文化中心的路,和从人民广场站下车走到出站口的路,哪段更长……

他像一个本地人一样过着,尽管他并不属于这里。

直到后来,在路口碰到那家沙县小吃店的老板 ,老板满怀微笑地问候他,那或许是他第一次觉得,在这里还存在着不陌生的笑容;和老总一起出差的那个下午,没有出过国的他,听着老总聊着国外的那些新奇又漂亮的故事;还有一次,他出差回来,给印刷店的老板娘带回了事先委托好的一些东西,他收到了久违的一声“谢谢”。

他,开始想要留在这里。

他似乎过得越来越自在,熟络了每一个他可能认识的人,轧过了公司周围的每一条路。直到某一天,他在印刷店认识了一位姑娘,她身着一袭白裙,披着一头黑发,弯弯眼角,淡红脸庞。认真起来的的侧脸,俊俊的;笑起来的眼神,又呆呆的——“经珠不动凝两眉,铅华销尽见天真”,看见她的瞬间,他就想到了这句诗。

貌似是意识到她在 Illustrator 的使用上遇到了一些难题,他问她,“需要帮忙吗?我对这个比较熟悉”,就这样,因为这句招呼,他们开始有了来往。

诗人北岛的父亲曾说:“人生,就是个接送”。

在一个雨天,他撑着天蓝色的大伞骑车去接她下班,然后穿越过数个巷道,到达目的地;又在一个宁静的日落时分,紫色夜幕即将垂下之际,他挥着手,抿起嘴,挂上笑容,轻声地对她说:“明天见!”

在他看来,在她身边看到的黄昏,美得令人窒息。而同样令人窒息的,还有——离别。

有一天晚上,他接到她的电话说,第二天她就要和家人离开这座城市。那本是一个无比寂静的夜晚,他匆匆跑下楼的脚步声,令整栋楼的灯火都瞬间燃起,而因骑车疾行而撞出的风,更是狠狠地拍打着他的脸。那时,在那些灰暗灯火的印照下,他的脸显得尤为苍白。

终于,见到了她。不知何时,他已经挂上了一副坏笑的表情,只是眼角依然微皱。一个小时内,他鼓舞她,调侃她,又祝福她。

最后,他说,“再见,总有一天会再见!”

无法祈祷自己幸福的他,却在这个漂浮着圆月的夜晚,祈祷这个拥有微凉左手的人得到幸福。

……

在一个夏夜,中山东二路,外滩的沿江大道上,宛若钢琴声般轻脆的江风沐浴着他的脸,他环顾着四周灯火辉煌的夜色,以及熙熙攘攘的人流,他闭上眼,在脑海中依稀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。良久,他睁开眼,地上的影子只有那个变形的躯体,他愣了一下,然后眺望了远方一眼,又戴上耳机,骑上那辆银白色的单车,渐渐地,那个背影湮没在古铜色的夜色里。


相遇和错过/ 只在一个细微的瞬间/

那些想念/ 看似清浅不着痕迹/

娓娓道来/ 也是常常感到不够深刻/

于是便习惯轻描淡写地对待/

直到失去/

——《去,你的旅行》

四 · BLUE

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末,整个房间里都铺着一层暖暖的金黄色,此刻他正慵懒地靠在床上,眯着眼,手里拿着遥控器,不断地切换频道。

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过电视了,若不是因为今天没有带回电脑,可能电视还依然只能作为一种装饰而存在。当切到一个频道,应该是听到了熟悉的字眼,他放下了遥控器,坐起来,盘起腿,睁大眼睛看着屏幕。

“BIGBANG下月将来沪开演唱会,地点在位于徐汇区漕溪北路的上海体育馆……”

听到这里,他高兴地从床上跳下来,马上打开音乐播放器,并和原声一起唱着那首熟悉的《Blue》:

“冬去,春又来

凋零的我们

沉淀在相思中

心伤,无可救药

I’m singing my blues ……”

对于别人,这只是一首普通的外语歌。对于他,认识这首歌的时间,或许比经历初恋的时间还长。高三那年,每个奋笔疾书的午后,每次体育课大汗淋漓的课后,每个熬夜刷题的夜晚,以及每次低沉失落的时候,耳机里放送的音乐,《Blue》都是第一首。

一个月后,怀着对一首歌的缅怀之情,他如期来到了演唱会地点,也如愿见到了曾经在荧幕上看到的身影。

演唱会后,他突然想起了好多他喜欢的歌手和歌,他想起这么多年他对音乐的依赖性,他想起每一次自己在舞台上唱歌的场景。

只是,好像这么多年,他的好歌,都只是唱给自己听。

演唱会结束时已经接近十一点,他正好错过了最后一趟回家的地铁。此时,十月的上海,夜里的空气中开始萌生一丝丝凉意,每一辆路过的车辆,似乎都会带起一阵风,让游走在大街上的他,再也不如焦灼的七月时那么坦荡。他抱紧双手,哼起小曲,走在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路上。

不知转过多少个弯,问过多少旅馆,收到的答复都是统一的“客房已满”。他只好继续向前走,继续哼着他的小调。他想起了年少时和漂亮的女同学逛夜路的时光,想起第一次夜不归宿时和小伙伴们在漆黑的大街上奔跑……对于他,年少时所有的疯狂和美好,都在这个寂静的夜里被记起。

时间真的是一件很奇特的东西,那些曾经铁到甚至可以同吃一碗饭的玩伴,现在却都找不到机会寒暄。

金黄色的路灯照在平整的沥青路上,那地上的颜色,似乎注定是夜里才有的光芒,而他,沿着这光,继续向前……

只是,越走越倦。